关联的真理，传染的谎言

原文：https://www.readthesequences.com/Entangled-Truths-Contagious-Lies

你们的一位早期哲人曾得出一个结论：完全发达的心智只需研究任一特定宇宙中的一个事实或文物，便能从其创生瞬间直至终极终结，完整构建或推想出该宇宙的全貌……

—First Lensman[1]

若你们中有人能专注于某一事实或微小之物，譬如一颗卵石、一粒植物种子或其他生命的种子，即便短暂如尔等百年之期，你亦将开始领悟其真理。

—Gray Lensman[2]

我相当确信，从我们地球的海滩上随意捡起的一颗鹅卵石，并不能指明这个地球上的大陆和国家、政治和人民。在时空中的其他行星，以及其他的 Everett 分支，也可能会产生相同的鹅卵石。另一方面，一颗鹅卵石的特性似乎包含了我们的物理定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整个宇宙——包括所有的 Everett 分支——似乎都蕴含在那颗鹅卵石之中。（前提是宇宙中并不存在真正完全随机的变量——从目前来看很有可能）

因此，一颗鹅卵石可能无法揭示我们整个地球的全貌，但它所承载的信息量依然惊人。通过研究这颗鹅卵石，你可以洞察物理定律及其所有推论。从物理定律出发，你可以推断行星必然形成，进而猜测这枚鹅卵石来自某颗行星。鹅卵石内部的晶体结构与分子排列在重力作用下形成，这告诉你一些关于行星质量的信息；鹅卵石中元素的组成则告诉你一些关于行星演化历程的信息。

我并非地质学家，所以我不清楚地质学家们掌握了哪些奥秘。但我很容易想象，向一位地质学家展示一颗鹅卵石，并说「这颗鹅卵石来自半月湾的海滩」，而地质学家立即回应「我很困惑」甚至「你在撒谎。」也许是因为错误的岩石类型，或者鹅卵石的磨损程度与海滩环境不匹配——我对鹅卵石的认知深度不足以推测那些可能暴露谎言的联系与特征，而这正是关键所在。

「只有上帝才能编造出一个真正可信的谎言。」我不禁好奇，是否曾有某个宗教将这句话发展成谚语？我会（可证伪地）猜测没有：这其实是一个理性主义的观点，即使你将它套用在神学比喻中。说「万物相互关联，因为上帝创造并维系着整个世界」可能在布道时会引发一些温暖模糊的美好感觉，但当涉及到将具体的鹅卵石归属到特定的海滩时，这种说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地球上的一枚硬币对月球产生的引力加速度约为 4.5 × 10−31 米/秒²。从某种意义上说，"每个事件都与其整个过去光锥存在纠缠"并非完全谬误。由于推论能在因果网络中双向传播，认知层面的关联确实可以轻易跨越光锥边界。但若要让我担任那位必须通过观测月球来判定硬币正反面的法医天文学家——其影响强度甚至低于量子不确定性效应与热噪声量级——这样的差事实在令人避之不及。

若你说「万物都与其他事物存在着关联」或者「万事万物在逻辑推理的层面上都是相互关联的，只是这些关联的强度各不相同」，你才可能是真智慧，而非故作高深。

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每个事件在某种意义上都是其整个过去光锥中所有事物的集合体，没有明确的边界或界限。然而，那些显著的关联实际上屈指可数，它们共同编织成一个类似网络的结构。这种高层次的规律性，我称之为「大因果网」（Great Web of Causality）。

我使用这些首字母大写的词语（Capitalized Letters），多少带有一点自嘲的意味。不过，如果说真有什么概念值得用大写字母来郑重其事地强调，那么「大因果网」无疑应该跻身其列。

Walter Scott 爵士曾写到：「初次行欺时，我们编织的网何等纷乱。」诚然，并非所有谎言都会失控——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绝对公正的世界。但确有人偶尔陷入这样的困境：对某个事实撒谎后，不得不再对与之纠缠的第二个事实编织谎言，继而又被迫在第三个牵连事实上继续蒙骗：

「你去哪儿了？」

「哦，我出差了。」

「出差做什么？」

「这涉及与一个重要客户的机密谈判，我不能透露。」

「哦，原来如此——他们让你参与这么重要的事了？太好了！我该给你老板打个电话，感谢他重用你。」

「抱歉——他现在不在办公室……」

并非神灵的人类，常常难以预想为编造一个可信的谎言需要歪曲多少相关事实。「上帝使我怀孕了」这种说话，在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模型包含（引用）Y 染色体之前的古代，听起来更可信几分。如今，随着基因检测技术的普及，许多类似的谎言可能会不攻自破。多年后，一些强奸犯被定罪，虚假指控者被曝光，都是基于他们当初没有意识到可能留下的证据。进化生物学的学生能够在每只追逐兔子的狼、每只仓皇逃窜的兔，以及每只直接蜇人而不是礼貌发出警告的蜜蜂身上，窥见自然选择的设计印记——但神创论者的诡辩于他们而言同样天衣无缝，这点我深信不疑。

并非所有谎言都会被揭穿，并非所有说谎者都会受罚；我们并不生活在如此正义的宇宙中。但也并不是所有谎言都如撒谎者所想的那样安全。我想知道，如果一个贝叶斯超级智能对地球进行一次（非破坏性的？）纳米技术扫描，会有多少罪行被揭露？至少包含证据仍存留于任何大脑中的所有谎言。如果神经科学家能通过神经成像造出真正优秀的测谎仪，某些此类谎言可能更早暴露。Paul Ekman（微小面部肌肉运动研究的先驱）如果有机会，现在可能就能识别出世界上相当一部分的谎言。

并非所有谎言都会被揭穿，并非所有说谎者都会受罚。但「大因果网」常常被低估。仅是人类已经积累的知识，就需要花上几辈子来学习。任何认为非神的存在可以完美撒谎且无风险的人，都低估了「大因果网」的错综复杂。

诚实是最佳策略吗？我不敢断言：即便按照我的道德观，有时保持沉默也无妨。但与赤裸裸的谎言相比，诚实或沉默都让你更少暴露于那些你不自知的、递归传播的风险之中。